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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扬州城郊外的黄昏。细雨微蒙，春寒陡峭。

黄金鳞站在过膝的荒草丛中，面对着一尊空无一字的残破石碑，无言而立。天色昏黄晦淡。夕阳从乌云的缝隙间透下凉薄的辉光，将他瘦长挺直的身躯度上一层淡金的轮廓，却也渐趋黯淡，不甚分明起来。虽说是江南早春的细雨，润物无声，站得久了，却也将那一件织锦丝绵夹衣洇得半湿。一阵阴恻恻的晚风吹过，细雨斜飞，黄金鳞不自觉地轻颤一下，衣襟当风飘起。

离此一箭之遥处，黄金鳞自幼随身的心腹稗将黄省三百无聊赖地斜靠在一辆两匹马拉的朱轮华盖车上，手中闲闲地拨弄着一杆枯黄的草茎，双目却一刻不离黄金鳞左右。眼见得晚风一阵紧似一阵，黄金鳞再不似先前如一尊石像兀立不动，却如一竿挺拔的瘦竹在风雨中微微摇曳。黄省三叹了口气，从车中取出一领紫貂皮翻毛大氅，走至黄金鳞身后，轻轻披于他肩上，低声劝道，“大人，你已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凭吊故友，礼尽则可。你一经在这风雨中站着不走，伤了贵体，死者在泉下有知，也难心安啊。”

黄金鳞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不仅是在凭吊他，也是在吊我自己。今日他死，尚有我在此为他扫墓焚香。他日我若步了他的后尘，却不知祭我者为谁。”

黄省三心中一寒，颤声道，“大人，你年纪尚轻，圣眷正隆，想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三十岁便做到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的，能有几人？大人你日后拜将封王，前程不可限量，却如何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

黄金鳞苦笑一声，“韩信、英布、彭越，哪一个不是拜将封王，到头来又哪一个不是死于非命？两字功名一枕空，自古上将无善终。”幽幽吟罢，伸手摩挲着石碑上粗糙的裂纹，似是在对那碑下的故人说道，“可叹你一个带兵之人，不能死于疆场之上，马革裹尸还，却白白死在官场暗箭之下。而我堂堂大宋侍卫马军司，空有满腹兵法韬略，一腔报国之志，不能领兵上前线杀敌抗辽，收复国土，却整日做那刺探收买、结党营私小人的勾当。如此世道，如此朝廷，如何不叫人灰心。”

黄省三见他抬头仰望底空阴霾层云，双眉紧缩，目光中透出无限沉郁悲愤，心下也着实替他难过。只恨自己官卑职小，对朝廷之事不甚了然，插不上话，更帮不了黄金鳞什么，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宽慰他，两人便都沉默着立在潇潇暮雨之中。

过得半晌，雨住云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在半空中如昙花一现，即刻隐没下去。旷野辽阔，便即沉入无边昏暗之中。黄金鳞叹了口气，向黄省三道，“回府吧。”便当先向那马车走去。黄省三连忙在后相随。不一时，马蹄特特，那辆朱轮华盖车，便一路向扬州城内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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