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一张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是弘晖罚抄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抄了这么多遍,记不住,还是记不住。
那写满稚拙字体的纸在炭盆上慢慢扬起火热烟尘,看着那烟尘渐渐扬起,在没有一丝风的房里飞腾,旋转,飘满整间书房。
一阵孩童的喧闹,仿佛把我的心从另一个处拉了出来。这几日空空荡荡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让外面那些笑意一点一点重新填入。
是谁来了?自打弘晖没了以后,这个家就很少有这么没规矩的笑闹了。
正思量间,门被打开了,烟雾中一个深色的身影站在门口,我瞇着眼想看清楚是谁。
“四哥,大过年的烧房子玩呢?”十三弟扇着那烟,咳嗽着走到我面前,拾起了地上未烧尽的纸片,“弘晖写的?”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力气去说那个名字,“让他记住,记住什么叫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十三弟把那个烧了纸的碳盆踢到门口,开了窗。院子里弘昀的笑声更明显了,中间夹杂着小女孩的笑闹和尖叫。
也许是窗外吹进来的风让我有一阵如酒醒般的感觉,我定了定神,看着站在窗口看着院外的十三弟。
“你把千荷带来了?”虽然这么问,心里却清楚的很,我家的大丫头稳重得很,断不会疯在这个样子。
想想进宫给母妃请安时常看到千荷和弘旭、弘春那没规没矩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咸安宫那位教出来的。
打世祖皇帝开始,咸安宫尽出些出格的人――
姑奶奶摆着那么些八旗子弟,满蒙贵族不嫁,却与前明皇子闹出了丑事,满朝里上至太皇太后下到群臣百官也就纵容她把孩子生下来。
姑姑更是在宫闱之内藏匿反贼,也幸而那孩子不在了,不然,咸安宫干政的局面怕会成了大清的祖宗礼法了。
对咸安宫的格格而言,笑语算是乖巧的了,说什么都会听,只是听了,永远都记不住,别说十三弟关心则乱无法安心,就是旁人看了哪个又不为她捏把冷汗,只她自己总认为自己能处置得宜。
这种不知打哪儿来的自信,真是令人忧心啊!
我走到窗边,见笑语架着千荷拿着一团雪球要往弘昀脖子里塞,两个人笑得奇疯。
“你打算把千荷当小子养不成?”我瞥见他手上半个整齐而红润的齿印,简直不敢相信这意味着什么,“千荷咬的?”
“反天了吧!”十三弟居然乐得什么似地道。
“虽说才这么点大,但这孩子太活泛,你也该让教养嬷嬷好好管管。”我说道。
“倒也不必。”十三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将来也是别人的媳妇,在家活泛一点,到夫家也少欺负。”
“笑语说的?”这一听就知道是笑语的歪理,“她自己都欠管教吧!”
“她的话也有些道理。”十三弟敛起笑,“何苦再让人往身边加眼线呢?”
“不能用姑姑的人吗?眼下,你的事,姑姑可丢不开手了!”不管是打小与十三弟的情分,还是眼下为着笑语,都没理由再让太子再在十三弟身边埋人了。
十三弟无奈地笑了起来,“姑姑手下什么样的人都不缺,独缺教养嬷嬷。”
说的也是,居然忘了这碴了。
“说起姑姑我倒想起来了,昨儿给皇阿玛请安的时候,姑姑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江南散散闷子。”
我一怔,忽然想起皇额娘薨了的那一年除夕,爆竹声中,姑姑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找着我,柔声告诉我,现在哭,没人会听得到。那以后很多年,我都觉得姑姑和罗瞎子待久了,也有点半仙的道行了。
“不必了,这点子事,我还扛得过来。”我不自觉地挺了挺身体。
十三弟动了动唇,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出来。
还记得几年前,我那个没满月的格格没了的时候,十三弟的滔滔不绝让本没有多少伤感的我险些落泪。
我看向花园,两个孩子,三个――我实在没办法把笑语当大人看。已经不再打雪仗,决定要堆雪人了。到底,他也是当阿玛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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