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命妇的引领下踏进徽猷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心里惦记着家里后廊下,那两株我亲手栽的胭脂梅,再过一些日子就要开花了,今年可有谁把它们摘下来做梅花糕呢?徽猷殿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梅树,大约是绿萼,不过依我看它年纪太大,开不了花啦。我问身边的女官,皇后可以出宫么?女官说没有圣人的敕诏,殿下不能出宫。我问她圣人是谁。就是皇帝陛下,她说,宫里的习惯,都是这么叫的。我再问,那我也要这样叫他么?女官抿了抿嘴,低头不再答话。
我在内殿脱下袆衣,换上绛红色的襢衣,重新梳了头发,就坐在幔帐低垂的暖室里等着皇帝来。淑仪、德仪、贤仪、顺仪、婉仪、芳仪六夫人带着所有的命妇女官坐在幔帐之外,没有一丝响动。
这一等,就等到了梅梢月上。我在辟寒香氤氲的暖意中昏昏欲睡,忽听见窗外有人纵声大笑,清朗的声音划开静寂,像白绢霍地甩上了一道墨痕。很快便有宫人来报,圣人没走正殿,从后院进来了。
话音未落,皇帝便在宫人的簇拥下迈进内殿,鞋也不脱,剑也不解,径直入了暖室。他刚刚还在院子里笑得那么开心,此刻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兀自在对面坐下。我在烛影下仔细端详这个人。他有浓的眉,漆黑的眼,眉间却带着隐秘的脆弱神气,我听安众坊的卜筮说过,这是薄福薄寿之相,而偏偏的,这样一个人做了惠朝的九五至尊。我想起哥哥文章里的话,君而不君,国将安国?
淑仪五鹿夫人进合卺酒。我端起来一口气喝掉,抬头看着他说,现在你可以放了他吧?
他扬眉,我说过要放么?
你答应过……
我什么也没答应过你。他冲我摇了摇手指,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骗子。我说。
他笑起来,竟带着几分孩子气。
我心里生气,抄起案上的青玉合卺杯向他掷去。他大笑着躲开,挥手让见状赶来的宫人命妇都退到外殿去。
谢鸣犯的是诛九族的罪。他说。
骗子。我说。你骗了我,骗了夏九哥,骗了谢家……你是皇帝,你怎么能这样?
我的皇后,他换了满脸无奈,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历来皇帝大婚,总有个惯例?
什么惯例?
大赦天下。
你……
我虽不能赦你哥哥无罪,却可以借大婚留他和你全家性命。怎么,九郎没和你说?
我看见他眼角嘲讽的纹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亲手安排了一场闹剧,却不关心结局何如,里面的人谁生谁死,谁沦陷谁获救,根本不在他的眼里。他要的东西在闹剧之外,如此多番做作,浑水摸鱼,不知究竟是个什么?
我冲他点点头,你在捉弄我们。
捉弄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九郎没有这么笨,而谢鸣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只好捉弄你啦。
你讨厌我。我说。为什么还要娶我?你今天封我做皇后,也许明天,就会把我关进玄光殿。我不害怕进玄光殿,可是,为什么?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在听到玄光殿三个字的瞬间,他变了脸色。他装作没有在意,但握着酒觚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白——这个十五岁就君临天下,决断杀伐的人,竟然害怕一座冷宫。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听说关在里面的女人今早死了。她是你的妃子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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