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为‘冕’的幼女,在她三岁之前都被寄放在外婆家,那里有成片的草珊瑚林——那种或绿或红的小珠珠,圆滚滚的,晶莹剔透。但我更喜欢称它们为‘九节茶’。
那是我儿时唯一尝到的甜味——九节茶含片,让我一度以为世上只有这么一样事物是甜丝丝的,世界都浓缩在一粒纽扣状的药片里,它手感柔滑,稍稍靠近鼻子,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一直顶到脑袋,那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香甜,但我从小就喜爱变种的物品,包括变种的糖。”
“这不算药物依赖?”我拿出随身的含片,挤出一粒放进嘴里,然后轻摇昆廷的腿。“这又不是镇痛药,不是催眠药,只是九节茶,只是清热解毒的消炎药。”
“本质相同。这种药物让你产生精神依赖,强烈地渴望重复使用。”昆廷低下头看我,他的睫毛浓密而细长,像烈日下柳枝的阴影。
“噢。”我话音刚落,又挤出一粒药片放进嘴里。
“我几乎记不得三岁之前的生活了,很模糊,只要现在一回想,脑子里就有一粒巨大的九节茶含片出现,压在桌子上,满满的,其它记忆都摆不开。”
“后来我的外婆死了,我被庭竹接回身边。”
“我能不叫她母亲吗?”
“为什么呢?你不喜欢,不愿意?”昆廷还没有停止与琴键的碰撞。
“因为恨!当着第三人的面再提起她时,我不习惯那么称呼她。”淡淡的口吻带出的是不可遏抑的恨意。
“昆廷,你知道一直处在恐惧中的感觉吗?你能想象一个小女孩从小到大时时刻刻都要与恐惧抗争的生活吗?你有过危及生命的体会吗?”
一个女孩,她如果有个绅士的父亲,她未必学得会优雅;如果是个盗贼的父亲,我们同样不能把他的女儿从小就当小偷对待;即使是一位心思缜密博学的父亲,他未必一定生得出渊博安稳的女儿。
但是,如果一个小女孩从小就跟精神病生活在一起,那她绝对不能改变同样成为精神病人的命运。
“暴力、歇斯底里和疯狂,是难以治愈的遗传疾病。”我把脸贴在昆廷的腿上。他身上有努沃勒埃利耶茶的淡雅,让我只一味地吸进香气,肺里满满的,舍不得呼出来。
“你随时都要担心,要提防有人因为突然的精神错乱而错手杀了你。”
一个小女孩,本该依附于父亲的年龄,但当你渴望获得保护的来源正是危险的起头时,你很难断定到底自己是该求助于他抑或防备他。——
一个随时都会疯狂的男人,一个不知何时何地都有可能精神病突发的男人:他会突然间嚎叫,一下切断你的思维,把你带进密不透风的云杉树林,一个看不见光的黑夜,只有一个女孩瑟缩在角落,听着狼人嚎叫;那种可以把任何看得到摸得到的物品打碎的特权,那种所有东西掉落时的疼痛;他可以不分场合地发怒,殴打,谩骂,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在那时他与所有人隔离,独自生活在错位的空间里;那是种令人丧失知觉的发病,让旁观者不知如何是好,更何况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女孩?
“昆廷,你可以理解吗?只要你跟这个人呆在一起,你的心脏就必须随时做好停跳的准备,那是种完全突发的暴戾,没人掌控的住。”我将另一侧的面颊贴在昆廷腿上,这才意识到他的西裤已经被我的泪打湿了一片。
“我什么都不能做,只有等待;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即使这一秒安然度过,下一秒呢?下一分钟呢?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夜不能寐,必须随时惊醒着,耳朵没有一刻安生,到处捕捉异样的声响。剧烈的咳嗽声、沉重的鼻息、不知所谓的梦呓、夜里蚊子的嗡嗡声、汽车防盗设备突然的尖叫、邻居的叫骂、收破烂的人在窗外的叫喊……”
琴声停住,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头顶,顺着头发生长的方向慢慢抚摸,就跟我逗弄乃夫一样;我欠一欠身,眼前出现乃夫双眼微闭,耳朵微颤的样子:湿濡濡的鼻头、毛茸茸的耳朵、脚底软乎乎的肉垫,全都有让人亲一下咬一口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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